双妈的甘苦常人是无法想象和演绎的,这也是另一种人生吧——猝不及防拉开了幕的另一种人生。
安琪是姐姐,大一分钟的姐姐,若琪是妹妹,在妈妈肚肚里多待了一分钟反而成了妹妹的妹妹。
最初对你们的感受是胎动开始比较明显的时候,那是来自左边和右边的最初的生命的悸动。因为左边的胎动要频繁激烈的多,使得妈妈一度认为左边是个男孩。在妇幼住院保胎的日子里,每日数次例行的听胎心,护士小姐会先听左边,再听右边。你们胎心每分钟跳动的次数,没有一次是一样的。住院的两个月里,听从大夫的建议,左侧躺卧,所以总是为左边的娃娃感到不平,怕压坏了。
住院期间,是身不由己的。为了直观全面的了解你们的发育状况,妈妈数度被推进B超室,每次双顶径的数据都在增长,但两个数据总是不一样。可以理解为,一个娃娃的脑袋比另一个的大一点点。
剖腹产的时候,这时候估计开始下刀了,主刀的大夫问了一句,哪个调皮啊?我说:左边的。于是左边的娃娃就成了姐姐,她就是安琪。
其实后来的表现,让我怀疑是不是大夫把右边的先拿出来了。因为好像若琪更调皮。不过再看看有时候安琪的表现,感觉又没错。(此处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废话,哪位看不懂就跳过。) 你们出生的时间是2004年正月初八下午18:01分和18:02分,比预产期提前了22天。第一声的啼哭,没有想象中及意识里的洪亮,好像小猫一样,那么弱,那么娇嫩,那是我的安琪,我哭了。第二个孩子也取出来了,啼哭更弱,心疼得快要窒息,泪水奔涌,为我的若琪。
我没有看到你们,当我意识到没有哭声的时候,你们已经被送出去了。大夫护士们投入到后来的抢救中去了,连人人都有的母女见面都给省了。这一点我毕生遗憾,很多人先我认识自己的两个女儿,这太不公平了!
都重六斤,如果护士记录精确的话,这点你们一样。新生儿体征所有的项目,你们都打了10分,这是妈妈在妇幼躺卧两个月的保胎得到的最好的回报。
我曾经在住院的第二天就挨个问所有来到我床前的大夫和个别护士,我能不能挨到37周。她们的回答和表情无论婉转还是直接,无论含蓄还是明白,都只有一个意思——痴人说梦。
住院的第一天是2003年12月6日的夜里11点,因为少量的出血,我被安排在了待产室。我的恐惧和哆嗦,自责和反思在路上已经消耗光了。躺在床上,医生检查过之后,反而平静多了。
一夜平安无事,第二天被转进了高危病房。
为了你们成熟些再成熟些,妈妈躺着吃饭喝水,极自律地保持躺卧两个月。这个看似简单的壮举后来成了妇幼门诊和住院区的典范和口碑。从孕29周5到生产时的孕37周4,期间我们经历了脐血流阻力高、宫缩频繁等险象,爸爸数度被大夫叫去打预防针,让做好随时手术的思想准备,术前须知签了又签。但你们和妈妈一起终于平安地度过了这些状况。有一段时间,妈妈的左手和右手都挂着吊瓶,24小时不停地打丹参和硫酸镁,前者针对脐血流阻力,后者针对宫缩。
所有的大夫都不乐观,孕31周的时候,脐血流阻力高到6和7,正常应在3一下。可以理解为脐带中供给胎儿养分和氧的血液流的很慢,几乎停滞。这种状况持续稍长就有影响胎儿大脑发育甚至胎死宫中的可能。在这里写这些字眼可能有些触目惊心,但这根本比不上我们当时的感受。
丹参不是特效药,针对脐血流阻力高,妇产科一直没有什么绝对有效的对策,只能打丹参帮助括张血管,同时密切观察。那一天,我做了两次B超。第二次做的是一种多维的彩超,可以观察孩子的全面状况,大夫已经做好了手术的准备。院长已经换了衣服准备下班,又被叫了回来,大夫要求院长给建议。很多大夫都来了,包括最初给我做过孕检,并告诫我28周后最好来保胎的刘大夫。B超室里开起了会诊,我静静地躺在床上,心里默念不要紧,没事,孩子很好……她们对屏幕里孩子的影像作着描述,我贪婪地听到孩子的小手在动……最后院长给了一个结论,时刻观察,尽量保下去,不要急于手术。这句话给了我最大的信心和勇气,也使得你们最终没有成为需要特护的早产儿。如果那时做手术,我的两个孩子估计加起来也不会超过6斤,那会是多么可怜且可怕的状况!
这一天起,爸爸开始了他长达近50天的陪床。
第二天脐血流的指数降下来了,原因跟它当初升上去一样没有大夫能给解释。
成功一次。
后来就是宫缩频繁,丹参不打了,终于腾出了一只手自由活动。但是硫酸镁一直在打,先后有半个多月吧,24小时不停的打,中间偶尔歇歇。两只手换着打,打右手的时候,我就用左手吃饭喝水,而且躺着。孕友惊叹我的脖子的支撑力不同寻常,我也感到人的潜力无限,包括脖子的潜力。
整个输液期间,需要在自己记录宫缩的次数和时间。根据频率调输液的速度,滴数要精确到每分钟多少滴,宫缩频繁就要将输液的速度调得快些,每分钟的滴数多些。但是硫酸镁输液的速度太快心脏会受不了,还不能为了控制宫缩一味地滴快。同时整个输液期间要时刻统计尿量,因为硫酸镁滞留体内过多会引起中毒。如果尿量足够,就说明已经排除体外了。护士时刻拎着小木锤来敲我的膝盖,根据我的膝跳反射看我是否中毒。当我确认即使中毒也是我中毒,不是孩子中毒的时候,感到心安许多。
警报解除的时候,我已经顺利地到了33周。
又成功一次。
住院期间,我的心率一直都很高,通常100左右,有时到了120。有时会感到憋气心慌胸闷。有一天晚上,我感到憋得太难受了,眼睛都发花了,周围的物体开始眩。16床的我对躺在15床上的老公说,我要死了。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,我连吐这几个字都觉得很累。有点绝望的说。
这个现象终于在后来某一天的中午爆发到了极致,我太难受了,摁了呼叫的铃声。大夫让我吸氧,同时给我绑了胎心检测,当时我还在打吊瓶。就这样,我躺在那里,肚子上缠着胎心检测的绷带,仪器在一旁工作,听得见孩子的心跳咚咚咚的。鼻子插着吸氧管,右手打着吊瓶。因为憋气胸闷,我感到自己不行了,我的脸估计不是人色了。同室的孕友和她的母亲一起紧张地远远地看着我。当时没有家人在旁边,大夫给老公打了电话,让他赶紧回来,准备签手术。那时是32周。
因为胎心监测的结果非常好,大夫让我把床头摇起来试试,好了,当床头摇起来大概35度的时候,我感到喘气顺多了,不闷了,我又活了过来。问题就这么解决了。狂喜。
从此我的床头一直保持这个高度。因此的后遗症就是我现在喜欢睡高枕头了,以前用的枕头嫌低了。(闲话一句)
又过了一关。
当时还是不知道能保到哪一天,我心里每天都在盘算,两个娃娃有多大了,多重了。我知道足月生,在我是不可能的奢望,因为肚子已经很大了,简直就要爆炸了。
每次起身如厕,对我是个大工程。有人在旁边可以帮着慢慢拉一把,没有人帮,就自己摁着床一点点支起身。连够拖鞋都是难题,我看不见拖鞋,因为肚子挡住了我的视线。我又不能大幅度地侧身弯腰去找,就两只脚到处乱划,直到够到鞋。其实我很注意拖鞋的脱放,为了便于自己够着,可是护嫂拖地的时候总是连累到我的拖鞋,她不明白我的难处。
有一周的时间,我的右大腿根都非常疼,不敢挪步,即使就挪如厕的那几步。大夫解释可能压迫到了哪根神经。那种疼好像被锥刺,被撕裂。右腿不能支撑,迈步就成了难题,连挪步都不能够。我一点点的挪着步,上文提到的孕友的老公不知深浅地开我的玩笑,我没有接茬,泪涌了出来,我感到自己好难好难。
我当时深切地体会了瘫痪病人的痛苦,我慨叹自己还是正常人。这种痛苦是暂时的,而且是幸福的,是有希望的。只要我的孩子能长得再大一点,再重一点,足够健康地活下来,不需要进儿童医院的保温箱,不需要被鼻饲,有发育成熟的肺,能够自由地呼吸,和正常的婴儿一样,自出生就和妈妈在一起,能够吮吸母乳。为了这些愿望,妈妈吃再多的苦也觉得甜。非常抱歉,因为是双胎,你们要承受很多,经历其它孩子没有的风险。但妈妈坚信,我的努力会给你们最大的安全、最大的保障。
我的胃口一直都很好,也很能喝水,孩子们出生时漂亮的体重就得益于此。我的妈妈每天在家里忙我的伙食,她感叹当时我一个人吃她们全家的。不过我父母和我妹的饭量一向小得跟猫差不多。
孕友如流水般换防,只有我固守我的16床。所谓久病成医,我是久保成医。我热心主动地给告知每个孕友注意事项、回答她们的疑问、交流我的心得,我希望自己的信心和经验能够帮助到她们和她们的孩子。我最感遗憾的是,上文提到的孕友,在31周4的时候早产了,她的儿子3斤6两,一出生就住进了儿医的保温箱,母子不能见面。我一直在自责,我忘了及时提醒她避免有下蹲的姿势,如果我自己当时没有那么惊险,我可能能早点想起来告诉她这个,希望她们一切都好。
后来的保胎基本没有经历什么险象,我的床前不再象以前那样围着一群大夫护士了,这说明我不太要紧了。
从你身上可以看出来信心是非常重要的。看到我成功地进入孕36周,大夫慨叹地说了这句书面语言。
2004年就要到了,我们很早就在病房里挂起了大红的年挂,都是吉祥如意的祝福。挂在每张病床的上方,送给自己,也送给其它的孕友们。护士长网开一面地默允了我们的违例。
2004年的除夕夜,孕友都赶着过年纷纷出院了,我和老公固守在高危病房。体味这别样的除夕,窗外的鞭炮震耳欲聋,我祷告不要吓倒我的孩子们。好在一家四口在一起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。
终于在2004年1月29号,正月初八,你们给了我足够的暗示,你们要来了。
妇幼的张主任主刀。我只有把自己交给她才放心,很早就约好了。
因为承载孩子们生长的子宫太累了,大出血。接着我经历了一次高水平的抢救。我的左膀右臂要么绑着各种仪器的绷带,要么挂着数个吊瓶,连脚上也同时打了吊瓶,输血袋也挂上了,我一直在抖,无法控制的抖,可能是失血太多的原因。血,救命的血,静静地流进我的体内。任泪水奔涌,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是我谢谢你,你的血救了两个孩子的妈妈。大夫一直在用力摁我的肚子,帮助我宫缩。我一点都不疼,我不知道这么漫长的等待什么时候结束,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我感觉自己好累好累,身体疲惫得支撑不住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......
三个小时里我大都无力地闭着眼睛,但我的意识一直都非常清醒。期间大夫担心我昏死过去,让护士叫叫我。白衣天使在我的耳边轻声地呼唤我的名字,她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亲切,好像认识了一百年的家人。我微微地睁开眼睛,示意她我还活着。我没有劲说话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说了她也听不见。
永远忘不了那次手术中,大夫们和护士们的紧张有序、体贴呵护,我的泪水流在脸颊流在心里,因为生命啼唱的感动,也因为生命被关爱被救助的感动。那一刻,我被天使围绕……感谢你们,我不能一一道出你们的名姓,我不能一一记得你们的模样,但我一生感谢你们,感谢你们给我关于生命的这种感动。
从手术室出来,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。
我不知道你们离开母体的这几个小时里又经历了什么,饿了吗?哭了吗?怕了吗?这几个小时里,我身不由己地躺在手术台上,疲惫之至且神志清醒,没有一点睡意。当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,我被推回单间的时候,灯朦胧地亮着,屋里静悄悄地。我看到,两张小婴儿床温馨地放在两张单人床之间,你们睡了。
几个人抬着,我换到了自己的床上。手上仍然在输液和输血。我问姥姥,哪个是大的,那个是小的。已经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的姥姥赶紧把接力棒给我——包粉红毛巾被的是老大,包粉绿毛巾被的是老小。
我的大肚子空了,我的心也空落落的,这两个熟睡的婴儿就是我的孩子。
她们静静地睡着,有点陌生,那种千丝万缕生长在我体内的感受被这种场景取代,我感到有点惭愧,那时那刻我突然冷静极了,一点都不激动。
我在想我有了两个女儿!蓦地,我心里涌上宛如细瓷的感觉,尽管这么形容不太符合语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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